现实主义旅行爱情小说 · 创作预览

成都以东

两个成都人,在日本独自旅行时相遇。远方让坦白变得容易,回到同一座城市以后,他们才发现,留下比告别更难。

当前 8 章状态 持续创作中更新 2026.08.24
CHAPTER 01

第1章 还有两分钟

唐栀在日本听见的第一句成都话,是有人在她身后说:“你再研究两分钟,这趟车就赶不上了哈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说话的男人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手指朝斜前方点了一下。关西机场车站的两个独立闸机口挨在一起,一边是JR,另一边是南海电铁。唐栀拉着箱子,偏偏站在南海电铁的闸机前。

她刚才压低声音说了句“咋个啥子都要分两个口嘛”。这人显然听见了。

在一座机场里听见乡音,本来应该有点亲切。可唐栀现在没有亲切的时间。她已经在自动售票机、电子指示牌和两张几乎并排的线路图之间来回确认了三遍,再确认下去,今晚那间不提供二十四小时前台的民宿就只能隔着门和她互相遗憾。

男人大约三十岁,穿一件被雨水洇深了肩头的灰色冲锋衣。看上去不像来拯救谁,更像只是路过,顺便不忍心看一个成都人在异国他乡把自己研究滞留。

唐栀看一眼腕表,二十二点十四分。她手里的纸质车票已经被捏出一道弯,上面印着开往京都方向的HARUKA。航班晚了四十多分钟,她取完行李,从一楼上到二楼,走过连着航站楼和机场站的通道,终于在发车前赶到。她预留的缓冲时间已经一分不剩。

“JR?”她问。

“对。”男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票,“进去嘛,还来得及。”

唐栀不再问,拖着箱子转身就跑。轮子碾过连接通道的地砖缝,一路咯哒乱响。男人也跑了起来,巨大的登山包稳稳贴在他背后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在后面说。

唐栀脚步没停:“车不等。”

“我是说你箱子带子掉了。”

她低头一看,绑在拉杆上的行李牌正拖在地上。男人赶上来,用两根手指把带子绕回拉杆,一边绕一边说:“好了,跑。”

两人穿过JR闸机,赶到站台时,车门前的提示音已经连成一串。唐栀先把行李箱推上车,人跟着跨进去。男人侧过肩,让登山包擦着门边进来。他的鞋底刚踩稳,车门就在身后合上。

隔着玻璃,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抬手示意。列车缓缓启动。

唐栀低头看了一眼腕表,二十二点十六分,分针刚好压在线上。她原本应该满意,可刚才那两分钟根本不在计划里,像一笔被陌生人替她垫上的账。

唐栀扶着箱子,站在车门边缓气。男人站在另一边,把背包往上提了提,给中间留出足够过人的位置。

“谢了。”唐栀说。

“谢哪件喃?”

“两件。”

“这么精确?”

“方便还。”

男人看她一眼:“那我以后做好事,得先开票哦。”

“开嘛。项目写‘助人为乐’,金额以后再说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
他们找到座位后,唐栀把箱子放进行李区,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。屏幕右上角只剩百分之一。地图还没来得及重新定位,手机便黑了。

她连按两次开机键,没反应。充电宝和备用线在硬壳箱最底下,要拿得把整只箱子平放在过道里打开。车厢里人来人往,旁边的日本乘客正在往行李架上放包。唐栀盯着自己的箱子看了几秒,开始计算一部没电的手机会弄乱多少事:酒店地址在邮件里,入住说明在邮件里,从京都站出发的路线也在手机里。

她看向过道另一边。

男人正在整理背包的肩带,见她看过来,问:“又啥情况?”

“手机没电。”唐栀说,“有充电宝和Type-C线吗?到京都还你。”

男人把背包抱到腿上,拉开最外面一层。里面竖着几只小收纳袋,白色标签上分别写着“电”、“雨”和“修”。他从写着“电”的袋子里拿出一只充电宝,接着抽出一根线。

唐栀看见袋子里还有两根不同接口的线,外加一包一次性手套。

“你把见过的接口都带上了嗦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发电机呢?”

他拍了拍登山包:“再大一圈嘛,发电机也装得下。”

“你每次旅行都背这么多?”

“第一次少伞,第二次少药。后来就……”他拍了下包,“有点报复性准备。”

“你这是旅行创伤后应激。”

“主要症状是肩膀痛。”

唐栀接过充电宝,线接上手机时,屏幕终于亮起来。

“到京都还你。”她又说一遍,“再请你喝东西。咖啡还是茶?”

“都可以。”

唐栀抬眼看他。

男人的手还停在背包拉链上,察觉到她没有继续接话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‘都可以’就是没选。重来。”

“一杯东西也要选?”

“是你要喝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“电”字收纳袋,又看向她:“热咖啡嘛。自动贩卖机的就行。”

唐栀点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男人笑了一声:“你在成都也这么过日子?”

“怎么过?”

“啥子都要有个准数。”

“有准数可以少扯皮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但航班不听你的。”

唐栀看他:“所以我现在不想谢你第三件事了。”

他把笑往回收了收:“要得。”

话音刚落,他的肚子在安静的车厢里叫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,但很完整。

男人把“电”字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标签,又塞回背包。唐栀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根谷物棒,递过去。

“你连一次性手套都带了,没带吃的?”

“带了。”他接过谷物棒,“在机场等行李的时候吃完了。”

“那叫曾经带过。”

“谢谢。这个也记账?”

“抵一件。”

“那我现在只欠你一杯咖啡?”

“方向反了。”

“账目关系还挺复杂。”

“所以要精确。”

他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,表情停了半秒。

“不好吃?”唐栀问。

“很健康。”

“那就是不好吃。”

“饿的时候能垫到就行,莫挑嘛。”

唐栀把剩下那根放回包里:“你最好记住这句话。明天饿了别找我退货。”

他把包装翻到背面,开始逐字看配料表。

“不用研究,”唐栀说,“研究也不会变好吃。”

等他把配料表翻完,她问:“你成都哪儿的?”

“成华区。你呢?”

“青羊区。”

周既明点了下头:“那就说得通了。”

“什么说得通?”

“你刚才骂线路图,听起来还有点礼貌。”

“我没骂。”

“你说‘咋个啥子都要分两个口嘛’。”

“这是客观评价。”

“要得,客观评价,莫算骂。”

唐栀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立即低头去看手机,给刚才那点笑意找了个正当用途。

列车离开机场已经十多分钟,车厢里的广播再次响起,先是日语,随后是英语。车窗外换成了连续后撤的居民楼和路灯。唐栀的手机恢复到百分之九,她先把酒店地址和入住说明截图,又把从京都站出发的路线保存到本地。

她原来的计划表在航班晚点后已经失效一大半。今晚到酒店大概只能简单收拾,晚餐也得临时找。她把能确定的事一项项重新排好,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落脚的地方。

她刷新了一次邮箱,民宿的自动邮件才出现在屏幕顶端,提醒她零点前完成自助入住。唐栀把京都站到四条的路线放大,又缩小,算出从下车到进门还剩多少容错。六分钟。前提是她不在京都站走错出口,也不遇到一台看不懂的售票机。

她抬头时,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望着车窗。机场岛已经退到身后,沿线的灯一盏盏擦过玻璃。他这会儿盯着车窗里的倒影,目光隔一阵便换个落点,不像刚才催她赶车时那样一直盯着闸门。

对面的男人拿出一只小本子,照着车内线路图记下京都站的预计到达时间,又在下面写了“四条”。唐栀扫了一眼,把手机地图拉回京都站,重新数了一遍出口。他收起笔,把本子塞回“雨”字袋后面。

“你到京都站以后去哪儿?”她问。

“四条附近。”

“住哪边?”

“乌丸御池往下走一点。房东邮件里说很好找。”

“一般特意写‘很好找’的,都不太好找。”

“我也这么觉得,所以把路线打印了三份。”

他从“雨”字袋后面抽出一张折过的A4纸,展开。上面既有日文地址,也有他自己画的箭头,右下角甚至写了“看见便利店不要拐”。

唐栀盯着那行字:“你都准备成这样了,刚才还说方向感只比我好一点?”

“就是因为方向感一般,才打印三份噻。”

“诚实。”

“免得到时候扯皮嘛。”

他把她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。唐栀把他的纸质路线放到自己的手机旁边。她的地图上标着到达时间和换乘分钟,他的纸上画满备用箭头,连“看见便利店不要拐”都准备了第二条路。

“你这个不叫路线图。”她说。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路线图的家属群。”

他把纸往回收:“那你少看点,信息太多容易吵。”

“你一个人来?”男人问。

唐栀点头:“七天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“也是一个人,还是也是七天?”

“两个都是。”

唐栀看了眼他手里的三份路线图:“你这次选得还挺快。”

“回答客观题我没问题。”

“主观题呢?”

“容易写‘都可以’。”

唐栀把那三个字留在两人中间。男人先移开视线,折起路线图。她没有追问,只用指甲沿着充电线的接口压了一下。

唐栀的酒店也在那一片。两人从京都站出发还有一段同路,而她的手机电量只刚够支撑到进酒店。她看了看放在两人之间的充电宝。

“到四条之前,搭个伴?”她说。

男人几乎没停顿:“都可以。”

唐栀伸手去拔充电线:“当我没问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

她的手停在接口上。

男人坐直了一点,这次没笑:“我想跟你一起走。反正我也去四条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我方向感比你好一点。”

“一点?”

“现在看嘛,就好一点点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男人低头看了眼两人中间的充电宝:“还有我的押金在你手上。”

唐栀松开充电线,重新靠回椅背:“可以。”

男人指了指自己:“周既明。”

“唐栀。”

“哪个栀?”

“栀子花的栀。”

“好记。”

“先记到四条。”

周既明点了一下头:“行。”

充电宝还放在两人中间。唐栀看一眼手机,电量升到百分之十一。足够她把今晚剩下的路程重新排一遍,也足够这个刚有了名字的陌生人,暂时留在她的计划里。

CHAPTER 02

第2章 一杯咖啡的有效期

列车进站时,唐栀已经把箱子的拉杆抽了出来。

周既明看了一眼表,二十三点三十一分。车门还没开,她先拔掉手机上的充电线,把线绕好,连充电宝一起递给他。

“百分之四十三。”她说。

周既明接过东西:“你是在跟我报电量?”

“跟你报个数。免得你以为我把电用完了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成债权人了?”

“你借出去那一刻。”

车门向两侧滑开,唐栀拖着箱子先下车:“账到四条再算。走了,还剩二十九分钟。”

周既明把充电宝放回写着“电”的收纳袋,快走两步跟上她。京都站深夜仍有人流,刚下车的旅客在站台上散开,有人停下来找手机里的路线,有人拖着箱子追赶另一侧的指示牌。两人没有研究整座车站,只认准头顶“市营地下铁”的导向往前走。

唐栀管时间。每经过一块电子钟,她都看一眼;周既明管他那张纸。他从冲锋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好的路线,是从京都站去自己住处的打印件,前三分之二恰好也经过四条。

“你这份有用吗?”唐栀问。

“到四条之前有用。”

“四条以后呢?”

“各管各的。”

唐栀点了下头:“行,各走各的。”

周既明把纸翻到背面,之前写下的那句“看见便利店不要拐”正好压在折痕上,只剩“不要拐”三个字。唐栀看了一眼:“你这张备份,已经不让我们走了。”

“折错了。”

他把这张收回内袋,又从背包侧层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。唐栀停了半步:“你真打印了三份?”

“一份贴身,一份背包,一份箱子。”

“箱子丢了呢?”

“还剩两份。”

“背包也丢了?”

周既明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个巨大的包:“那我应该先处理比迷路更严重的问题。”

唐栀伸手把第二张纸压平:“这张暂时可以加入项目。”

“不叫路线图家属群了?”

“家属群里也有一个人偶尔发有用消息。”

走到一个岔口,打印纸上的箭头被折痕截断了。周既明停下,把纸展开重新对齐。唐栀却朝前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,用手指点了点悬在上方的导向牌。

“看牌子噻。”她说,“纸又没长眼睛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“这么快?”

“我只是不爱选,不是不认字。”

唐栀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:“那跟现场走。”

通往下一段连廊的地方有几级短台阶,旁边的无障碍通道要往回绕。唐栀看了一眼腕表,抓住箱子侧面的提手,没能一次把二十四寸的箱子提稳。她没有继续逞强,转头对周既明说:“搭把手,你抬另一头。”

周既明上前握住箱底的提手,等她说“起”,才和她一起把箱子抬下去。落地时,轮子在地面弹了一下,又被唐栀稳稳按住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这个算几件?”

唐栀瞥他一眼:“还没到结算时间。”

他们继续往前。周既明原本想把箱子接过来,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。她只让他抬另一头,任务结束,就没有替她增加项目的必要。

地下铁的列车很快进站。车厢里没什么人,两人站在靠门的位置,箱子卡在唐栀脚边。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确认一遍存在本地的入住邮件,又按灭屏幕。

“四十三还要省?”周既明问。

“今晚够用就行。”

“明天呢?”

“明天充。”

“你不是每件事都要提前有准数吗?”

唐栀扶住因为列车启动而晃了一下的箱子:“我只是做计划,不是跟电量谈终身。”

周既明笑了一声。列车驶入隧道,车窗里映出两个人隔着半步的影子。唐栀看了一眼腕表,没有说话,他也没再问。

过了一会儿,唐栀把手机又亮起来,确认离线地址还在,随即关掉数据连接。

“你怕它没电,刚才为什么不继续拿着充电宝?”周既明问。

“四十三够了。再借下去,我又欠你。”

“借个充电宝,你还分两截?”

“手机活了就行。剩下这截路,我自己走得到。”

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箱子:“刚才那几级台阶呢?”

“那几级我确实抬不动,当然喊你噻。”唐栀答得很快,“能弄就自己弄,弄不动就开口。有啥子好猜的。”

周既明的手在吊环上换了个位置。他包里有三份路线、四种线、两把伞,却很少把“做不了”三个字直接说出来。唐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只把腕表转向自己,又看了一眼剩余时间。

到四条站时,唐栀的表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五分。

两人跟着出站人流到了地面。刚站稳,唐栀便在出口旁找到一台自动贩卖机。她把箱子停好,从零钱包里拿出硬币。

“咖啡喝哪种?”她问。

“热的。”
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
周既明看着一整排不同颜色的罐子,差点又说“都可以”。唐栀已经把一枚硬币捏在投币口旁边,等着他。

“黑咖啡。”他说,“不加糖。”

唐栀投币,按下按钮。罐子落进取货口,她弯腰拿出来,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次,才递给周既明。

“这么烫?”

“热咖啡。”周既明接过去,也立刻换了一只手,“这个你刚才知道。”

唐栀拖起箱子往街口走:“边走边算。还剩十五分钟。”

周既明看了一眼自己的打印路线。他的住处在北边,乌丸御池往下一点;唐栀手机上的离线地址却指向东南。他们到了真正该分路的地方。

“你往哪边?”唐栀问。

“北边。”

“那我往这边。”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,“八分钟。到四条了,原来的约定结束。”

周既明的手指碰到背包肩带,又停在那里。他把手放下来,罐装咖啡换到另一边。

“我想陪你走到门口。”他说,“八分钟,会绕路,不耽误我。”

唐栀看了看他,又低头看表。她没有替他决定这八分钟值不值得,只点了一下头。

“可以。这八分钟你自己选的,莫回来找我报销。”

“不报销。”

两人拐进向东南的街道。周既明手里的咖啡还烫,右手拿一会儿,换到左手;左手受不住,又换回来。唐栀走在他旁边,开始结账。

“你提醒我赶车,借我充电宝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棒子,请你咖啡。两清。”

“棒子也算一件?”

“你不是吃了?”

“吃是吃了。”

“那就算。”

周既明举起手里的咖啡:“这杯喃?”

“这杯就是咖啡。”

“我是说,充电宝都还了,咖啡还算?”

“借和还是一件事。你还想拆成两件嗦?”唐栀侧头看他。

“那我现在到底欠不欠?”

“不欠。”

“那喝不完喃?”

“零点前,自己想办法。”

“这个有效期哪个定的?”

“我。”唐栀脚步慢了半拍,很快又跟上来。

她说完就去看路,没再解释。周既明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,像是想从罐身上找出一行真正的有效期,最后只把它换到没那么烫的左手。他没再追问。

周既明终于拉开罐口。刚送到嘴边,前面一辆自行车从巷口转出来,唐栀伸手挡了他一下。他把罐子撤开,咖啡一口没喝上。

自行车过去以后,唐栀说:“反正今天的咖啡今天喝完哈。”

周既明看了一眼她的腕表:“还有十二分钟。”

“够你喝了。”

“边走边喝容易出事故。”

“刚才是他没看路,莫赖咖啡。”

“这都要分嗦?”

“分清楚少扯皮嘛。”

走到一处路缘,箱轮又被高差挡住。唐栀停下,抓住箱子靠自己那一端,朝周既明抬了抬下巴:“抬一下,老规矩。”

他一只手拿咖啡,空出的手握住另一端。两个人把箱子抬上人行道,唐栀说“放”,他才松手。

周既明问:“这回算不算?”

“又开始了嗦?帮忙就是帮忙。”

“刚才还算两件。”

“刚才已经清了,莫翻旧账。”

周既明没忍住笑了。唐栀也呼出一口气,像是要反驳,最后只说:“快点,还有几分钟。”

他终于喝到第一口咖啡。仍旧有点烫,苦味比香味先到。他没来得及喝第二口,唐栀已经在一栋小楼前停下。

二十三点五十六分。

门边挂着一个密码盒。唐栀拿出手机,调出早已截好的房东邮件,照着上面的步骤拨动数字。她拨完一遍,又从头核对一次,按下开关。盒盖弹开,里面躺着一把钥匙。

她伸手去拿,盒盖却只开了一条缝,又弹了回去。周既明在台阶下看见她重新输入一遍数字,仍旧没有上前。

唐栀把邮件往下滑,读到最后一行,左手按住开关,右手同时往外拉。这一次盒盖完整弹开。

“它要求两个动作一起做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怎么不提醒?”

周既明站在原地:“你没叫我。万一你已经知道,只是在试第二次呢?”

唐栀把钥匙拿出来,重新扣好盒盖,才回头看他:“这次没乱伸手,算你有进步。”

她用钥匙打开门,站进玄关,又转过身:“四条到了,原来的约定正式结束。咖啡喝完没有?”

周既明晃了一下还剩大半的罐子:“有效期太短。”

唐栀看了眼时间:“还有四分钟。”

充电宝已经回到“电”字袋里,答应的咖啡也在他手上,唐栀拿到了钥匙。能留到明天的物件一样都没有。周既明的手又碰了一下肩带,这次没有整理。他看着唐栀,把话一次说完。

“明天八点二十,刚才那台自动贩卖机前。”他说,“先吃早饭。”

“这是又续上了?”

“不是续账。”周既明说,“我想约你。”

“早餐吃什么?”

“我来选。”周既明停了一下才回答。他没有补“看情况”,也没把问题推回去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明早以前确定。”

“迟到了喃?”唐栀扶着门,没有替他把下一句话说完,等他自己给出办法。

“八点二十见,八点半再走。”周既明举了举咖啡,“我想留十分钟,把咖啡坐着喝完。”

“今天这杯呢?”

“今天这杯的有效期不合理。”

“可以,八点二十。”唐栀看了一眼腕表,又看向他。

“明天先选好吃啥子,莫又说都可以。”她往门里退了一步,说完才关门。

CHAPTER 03

第3章 请做一道主观题

八点二十,唐栀走到自动贩卖机前,周既明站在贩卖机旁。

他没看表,正低头研究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昨晚的咖啡没留到今天,充电宝也已经归袋,脚边只有那个过分能装的背包。

“早。”唐栀说。

“早。”周既明把纸递给她,“早餐选好了。”

唐栀展开。纸上列了三家店,店名后面写着步行时间和两三个菜名,第一家用黑笔画了圈。

“我想吃热的,咸口,有汤。”周既明说,“就这家,汤饭。”

那家店也在唐栀的收藏里。她昨晚点开过菜单,最后没把它排进今天,只因为路线比另一家多绕几分钟。

昨晚关门前,他答应的是“明早以前确定”。唐栀原本准备了两套追问:如果他只说想吃热的,就让他选店;如果他拿出三家备选,就让他删到一家。现在纸上第一行已经画了圈,她准备的问题暂时都没了用处。

她把纸举到晨光里看了一下。那个圈画了两遍,第二笔比第一笔更重,像是落笔之后犹豫过,最后没有擦掉。

“你选它的理由呢?”她问。

“热的,咸口,带汤。”

“你刚说过了。”

“就这三个理由嘛。”周既明说,“还要咋说。”

唐栀又看了一遍那张纸。店铺、路线、菜名都有,纸的下半截还详细写着经过第几个路口,却没看到另一项。

“排队超过半小时怎么办?”

周既明把纸接回去,翻到背面。背面很干净。

“没写。”

“你有三份路线,没有一份排队预案?”

“没有。到了再看嘛。”

“定位很准确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是夸你。”

两人八点二十出发。唐栀习惯性地快了半步,走到第一个路口又停下来。今天的店是周既明选的,路线也是他的,她没有理由继续站在领路的位置。

“你走前面。”她说。

周既明没有问为什么,展开纸看了一眼,向右迈出去。昨夜人声不断的街道刚刚醒,送货车停在路边,店员弯腰把立牌搬到门口。两人的影子被早晨的光拉到脚边,走快时叠在一起,过路口又分开。

那张纸在第二个路口起了作用:周既明已经右转,唐栀顺着习惯还要往前。他退回来半步,指了指右边一条窄街。

“这边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他展开纸给她看:“三份都这样写。”

“错也错得很统一。”

“所以只拿一份。错了莫连累另外两份。”

八点二十八,他们走到那家汤饭店门口。

队伍从门里延伸出来,在隔壁门面前折了一次。门旁的白板写着今日现场情况,预计等候约四十分钟。排在后面的人读完这行字,仍旧走去了队尾。

唐栀低头看了眼时间:“先排三分钟,看动不动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两人走进队尾。排在前面的客人都压低声音,偶尔有人伸长脖子看向门内。暖帘每次掀开,汤汽就顺着门缝涌出来,队伍里的几个人也会同时抬头,随后又把视线收回手机。

八点二十九,唐栀的视线扫过表盘,前面没有动静;八点三十,她又确认一遍,一个人从店里出来,队伍仍没往前。店员出来收走门边的空筐,向等候的人欠了欠身,没有给出比白板更短的时间。

到八点三十一,最前面终于进去了两个人。他们跟着向前挪了半步,原先隔着周既明鞋尖的一条地砖缝,刚好被他踩在脚下。

唐栀第三次看表。时间还没看清,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响,来自周既明的肚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的拉链,像是在确认是不是那儿发出的声音。

“不是拉链。”唐栀说。

“我又没说是拉链。”

“莫装,肚子都替你答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她自己的胃也轻轻缩了一下,没出声,却足够让她停住半口气。

周既明侧过脸:“你的喃?”

“没响,先不算。”

队伍向前挪动不到一个鞋尖。门里飘出热汤的味道,站在前面的人同时抬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
“三分钟到了。”唐栀问,“继续等,还是去别家?”

周既明没有马上回答:“你赶时间的话——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“你表都看三回了。”他说,“你也没答。”

唐栀放下左手。她本来可以立刻离开,却已经为这家店走了八分钟,又在队伍里站了三分钟。手机里的收藏标记也像一张没用完的票,留在那里,催人把它用掉。

“这家我收藏很久了。”她说,“而且已经走了八分钟。”

“所以继续等?”

唐栀看了一眼门边的白板,又看向刚刚走来的街口。已经用掉的只有十一分钟,白板上的四十分钟还没发生。她要是为了不浪费十一分钟站在这里,十一分钟不会回来,只会再多出四十。

“你先答。”她说,“题目是我问的。”

周既明的手碰到肩带,又放下来。

“我饿得遭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街角那家,热面加饭团。我不等了。”

唐栀没接“那就听你的”。她朝店门里看了两秒,向旁边跨出一步,离开队伍。

“我也不等了。”她说,“收藏又不得管我吃饭。”

排在他们后面的人顺势补上空位。刚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立刻消失,连反悔的地方都没留下。

唐栀又确认了一次时间。八点三十一。两个人的十一分钟没有被谁收回,也没有因此变成四十分钟。她按灭手机里那家店的收藏页面,没有取消标记,只把它留给另一个不用赶时间的早晨。

周既明指向街角:“那家不在你的清单里吧?”

“不在。”

“算超纲不?”

唐栀拖长半步,和他并排:“又不是考试,超啥子纲。”

街角那家店只有一排站位,没有椅子,门边放着一台点餐机。菜单照片不多,反而比那张打印表好选。周既明先投币,选了热汤荞麦面和一个饭团;唐栀等他取走小票,才站到机器前,也投了自己的硬币,选了热乌冬和一份玉子烧。

“不跟票?”周既明问。

“各答各的。”

他们把背包放在脚边,贴着窄吧台各占一个位置。后面有人经过时,两个人都要把手肘往里收;等人过去,又同时松开。汤面很快端上来,碗沿烫得握不住,只能放在台面上吃。

唐栀第一口吃得太快,热气直冲上来,她偏过头咳了一声。刚才在队伍里还可以继续讨论的四十分钟,到这一刻只剩下眼前这碗面要等几秒钟。

周既明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,手还没松,先问:“要不要?”

“要。”

他这才推过去。

唐栀喝完,把杯子放回两人中间:“这个不计账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店里的水。”

“我推了半寸。”

“那你推回来,取消服务。”

周既明真把杯子往回挪了半寸。唐栀看着恢复原位的水杯,忍了两秒,还是笑出了声。

他吃完饭团,才喝了一口面汤:“现在清了?”

“清了。”

“那上午去宇治。”唐栀把筷子放到空碗上,“先到河边,再看——”

周既明没有接话。

唐栀说到一半停住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
“我在等你说,”他问,“你这是通知我,还是问我?”

“路线重合,先去宇治最省——”唐栀说到“省”字,自己停了下来。路线重合只说明方便,没替任何人回答想不想去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碗。刚才在队伍里,她把题目塞回给他;吃完一碗面,自己又替两个人写完了答案。

“我的。”唐栀说,“我想去宇治。你的呢?”

“我也想去。”周既明从内袋里抽出那张写着三家店的纸,翻到空白的背面,“但你刚才没有问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我要是不想去喃?”

“你就说。”

“说了以后呢?”

“再商量噻。”唐栀顿了顿,“分开也行,换地方也行。反正莫替你省掉那句。”

他拿出笔,在纸上写了六个字:不准说“都可以”。

唐栀看了一遍:“还差一句。”

她接过笔,在下面补了一行:不准替对方先答。

周既明把两行字念完:“这还要写两条嗦?”

“一条。各自答自己的。”

“真没偏好呢?”

“就说没偏好嘛。”唐栀把笔还给他,“但莫把‘怕我麻烦’塞给我,说成是我的意思。”

“那你晓得最快路线呢?”

“可以提。莫直接带我走。”

“你刚才宣布了。”

“所以这条也管我。”

周既明把纸折回原样:“需要打印三份吗?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那丢了咋办?”

“丢了再写。”唐栀说,“你先试哈只带一份。”

他看了看纸,又把它放进贴着“电”字的收纳袋。

“为什么放这里?”唐栀问。

“这个袋子今天空得很,借它放一下。”

“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
“你又没说不准讲冷笑话。”

唐栀隔着收纳袋拍了一下:“走了。”

“冷笑话能留不?”

“少讲两个。”

走出店门,唐栀打开离线地图,周既明也把自己的纸质路线摊在窗台上。他的纸上只写了车站和大方向,她的地图里却存着几个停留点。两个人先各自说了一遍上午想去的地方,才把纸和屏幕放到一起核对。

两份安排的上午都写着宇治,一个想沿河走,一个想先看老街;午后却从同一个点分向两边:唐栀准备往伏见方向走,周既明的箭头指向岚山。

“重合到中午。”唐栀说。

“先走重合的。”

“中午以后各走各的?”

“中午再说嘛。”周既明把路线折起来,“现在的我哪晓得中午想去哪儿。”

唐栀想了想:“这回算你说对了。”

谁也没有替中午以后的两个人答题。

去车站的路口亮起绿灯。周既明刚迈出一步,又停下来:“还有一条。”

“你咋个这么快?”

“临时想停就说。莫自己憋到。”

唐栀看了一眼自己排得整齐的上午路线:“在说我?”

“我们两个。”周既明说。

“你有三份路线。”

“你有一整天的时间表。”周既明拍了拍内袋,“都跑不脱。”

唐栀把手机屏幕转回自己。她的上午安排里,每一段都有起点和终点,中间没有给“临时想停”留空格。她没有把题退回去,也没有先宣布自己肯定不会停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想停就说。”

“不想等也说。”

“嗯。”唐栀说,“你也一样。”

他走过白线。唐栀收起手机,跟了上去。

CHAPTER 04

第4章 一个地方值不值得停

第五分钟到的时候,唐栀正从那间空铺门口第三次走过。

周既明站在巷口,手里捏着那张折过三次的打印纸。早饭后,他们从四条到京都站,再转上去宇治的快速列车,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被两个人各自看路线用完。到了宇治,一个要走老街,一个要看河;两段都走完,唐栀又从主街拐进了这条不在任何一份路线里的侧巷。

巷子不长,一头连着主街,另一头被几辆送货车挡住。空铺在转角之后,玻璃门内只剩一面白墙,拆掉的招牌在门头上留着几个颜色较浅的方块。隔壁是一家没有座位的外带小店,排队的人沿墙站着,队尾正好落在空铺门前。

五分钟前,唐栀说的是:“我看一眼。”

“五分钟到了。”周既明说。

唐栀停下,看了一眼腕表:“我想再留四十分钟。”

周既明把打印纸换到左手,等她继续。

“主街的人到转角会慢下来,但经过门口之前,根本看不见这间铺。”她指向隔壁的队伍,“那边有人停,这边没有。我想看看是门面的问题,还是今天碰巧。”

“四十分钟能看出来?”

“看不出来。”唐栀答得很快,“租金不知道,后场也看不到。我只能决定它值不值得继续问。”

她拿出手机,把离线地图上标在伏见的红点从今天的清单里移走。

“伏见顺延。你可以按你的路线先走。”

周既明低头展开打印纸。正面最后一根箭头指向岚山,背面是今早吃完汤面后写下的两行字。他把纸翻回正面,笔尖停在那根箭头上,却没有马上落下去。

唐栀等着他。

“我不想先走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要等我四十分钟?”

“我也想留下。”周既明抬头看了眼空铺的玻璃门,“但不是陪你等。我想拍这里,要十五分钟。”

“你反对的理由喃?”

“四十分钟以后再各赶一条线,伏见和岚山都会只剩打卡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这么走。也不想现在先走。”

唐栀看了他两秒:“两个理由。”

“都是真的。”

周既明在岚山的箭头上划了一道,把纸重新折好。唐栀没替他检查那一笔,只按亮手机,设了一个四十分钟的计时。

“我的四十分钟先开始。”她说,“你那十五分钟不能和这段重叠。”

“算得这么清楚?”

“各用各的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唐栀转身走回空铺前。周既明退到巷口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相机在包的主仓底部,他没有动拉链。

她先站到主街拐进来的位置,顺着路人的方向往空铺走;走到门前,又回头看隔壁的队伍。第二遍,她换到街对面,看人从转角出现后,视线会先落在哪里。第三遍,她站进队尾,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小段,再从人群里看那扇玻璃门。

一个推着童车的女人经过。队尾占了半边路,她侧过车头,从空铺门前绕过去,直到走出几步也没有向门内看一眼。唐栀盯着童车的后轮,等它消失在转角,才换了位置。

周既明起初还在看她,后来也站到她刚才的位置,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转角。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隔壁的立式菜单;再向前两步,队伍挡住玻璃门;真正能看清门面时,人已经走到了它跟前。

一只戴着红色胸背的柴犬从巷子另一头过来,在空铺门前坐下。主人拉了两次牵引绳,它都没有动。

“第一个主动停的。”周既明说。

唐栀看了一眼:“狗不付租金。”

“但它停留时间最长。”

“那也只能开宠物店。”

狗主人又拉了一下,它才站起来,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空铺一眼。

周既明说:“回访率也最高。”

唐栀这次没接,嘴角先动了一下。她走到空铺门口,隔着玻璃看了几秒,又退回转角。手机没有拿在手里,她也没有再看表。

计时结束时,震动声从她的口袋里传出来。她按掉提醒,走回周既明面前。

“知道为什么了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四十分钟就换来这三个字?”

“还换来两个不能用的猜法。”唐栀说,“隔壁有队,不等于会把人带过来;离主街近,也不等于看得见。至于租金、后场、以前做过什么,我现在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它值不值得停?”

“值得问,不值得定。”

周既明把这句话听完,弯腰拉开背包。相机从主仓底部取出来时,唐栀看了他一眼。

“拍空间的?”她问。

“等我拍完再问。”周既明说,“十五分钟。”

“计时了哈。”

周既明站到她刚才站过的几个位置,先在玻璃门前看了一会儿,又退到对面,让门框、隔壁的队伍和转角同时进入取景器。靠得近时,巷子显得比实际宽;他向后挪,直到后背快碰到墙。

“为什么不用更广一点?”唐栀问。

“拍出来宽了,回去还是放不下桌子。”

“你知道我是看铺的了?”

“刚知道。”周既明按下一次快门,“现在知道得更确定。”

唐栀抱着手臂站在旁边,没有再给建议。周既明换了两个高度,等队尾向前移动,把玻璃门从人群后面露出来。他拍了几张,低头看回放,又删掉其中一张。

“删什么?”

“刚才有人从镜头前过去,门面被挡完了。”

“这不是正好说明它看不见?”

周既明停了一下,把照片恢复回来:“有道理。”

“你这个十五分钟包含返工吗?”

“还剩三分钟。”

他看向空铺门口:“能不能请你站过去一下?四十秒。”

唐栀站在原地:“临时加人,不加预算?”

“从我剩下的三分钟里扣。”

“那我只站四十秒。”

她走到门前,视线越过镜头,仍落在主街转角。周既明只拍了两张。

“还有二十六秒。”唐栀提醒。

“够了。”

“你少用了十四秒。”

“归我。”

他放下相机,计时提醒几乎同时响起。唐栀按掉手机,没有替他宣布结束。周既明自己把相机收回包底,拉好拉链。

“现在走?”她问。

“我想先坐一会儿。”周既明说。

唐栀朝巷口外看了一眼:“河边有长椅。”

这次谁也没有打开地图。

他们沿原路回到河边,选了一张空长椅。周既明把背包放在两人中间,过了一会儿又拎到自己脚边。唐栀看着他挪完,只伸手说:“照片。”

他把相机取出来,翻到刚才那组。唐栀先看空门面,再看那张自己站在门口的照片。

“我人都被切掉一半了。”

“我拍的是门,不是人像。”

“那你叫我进去干什么?”

“没有人,看不出门有多窄。”

唐栀把相机还给他:“所以我就是拿来比宽窄的。”

“你答应了的哈。”

“答应了也没变好听。”

周既明低头笑了一下。唐栀又把相机拿回来,翻到被恢复的那张。画面里,一个路人的肩膀挡住大半扇玻璃门,只留下门头和隔壁队伍的脚。

“这张比前面几张有用。”她说。

“因为拍得不好?”

“因为它没把那个挡门的人删掉。”

“客户不一定喜欢。”

“客户要是只想看喜欢的,干嘛找你拍现场?”

周既明看向她。唐栀还在看屏幕,没有抬头。

“这张发我。”她说。

“你那张?”

“有我那张。”

“你不是不收模特费?”

“我收样片。”

周既明只把照片加进收藏,准备回到住处后再导出来。唐栀看见那个小标记,没催。

“一张照片还要回去导?”她问。

“相机里两张卡,各存一份。回去再导到电脑。”

“你连照片都不信只有一份?”

“你看铺子只走一遍?”

唐栀顿了一下:“不能这么类比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占理。”

周既明把相机放回包里。唐栀低头看了眼背包主仓,里面的收纳袋依次贴着“电”“雨”“修”,刚才相机正好卡在三个袋子下面。

“所以它平时也有分类?”

“相机不用贴,我认得。”

“就写三个字。你懒嗦?”

“怕同行的人找不到。”

唐栀看了他一眼:“目前我只翻过‘电’。”

“那也没白贴。”

两人起身离开长椅。前面一对游客停在路中间合影,周既明往左让,唐栀也往左;他换到右边,她也同时换到右边。第三次,两个人都站住了。

“你先嘛。”周既明说。

“你先。”

“你往左,我往右。这个不算选。”

“少指挥,走你的。”

周既明没再让,唐栀从他面前绕过去。两步以后,她回头看了眼,确认他已经跟上。

“刚才撞那一下,记谁账上?”他问。

“肩膀撞肩膀,抵了。”

“你算得挺快。”

“只算得清算得快。”

下午剩下的时间没有再被新的红点填满。他们沿河向前走。第一个岔口,唐栀停下来,左右各看一眼。

“哪边?”她问。

周既明指向贴着河岸的那条路:“我想走这边,到下一个能坐的地方再停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鞋里进了颗石子。”

“那你现在就停噻,走啥子下一个地方。”

“那就现在停。”

他在路边矮墙上坐下,脱鞋倒出一粒细砂。唐栀站在旁边等,没替他寻找更合适的长椅。周既明重新系好鞋带,她却没有马上往前走。

“还不走?”他问。

“刚才站了四十分钟。”唐栀在矮墙另一端坐下,“我也想坐。”

“坐多久?”

唐栀抬起手腕,表盘在袖口下露出一半。她看了两秒,又把袖子放下来。

“不晓得。坐够了再说。”

她把袖口从表盘上拉回去,肩膀靠上身后的石墙。

河对岸有人把一只纸飞机扔进草地,跑过去捡,又扔回来。周既明没有取相机,唐栀也没有拿手机。等那只纸飞机飞过第四次,他们才从矮墙上起身,继续往车站走。

“你岚山那根箭头,本来准备看什么?”唐栀问。

“一排旧店门。不是工作。”

“休假还看店?”

“你先回答。”

唐栀把视线移向前面:“当我没问。”

走回车站的路上,唐栀一次也没看表。经过刚才那条侧巷的路口时,两个人径直走了过去。

傍晚的返京列车上,两个人都比来时安静。唐栀靠着车窗,周既明把背包放在腿上。列车开出宇治站后,他的手在拉链头上停了一会儿。

“明天呢?”他问。

唐栀按亮手机,看了一眼,又把屏幕按灭。

“明早再说嘛。”她说。

周既明没有追问几点。

一滴雨落在车窗外侧,被车速拖成一条斜线。他抬头时,第二滴已经落下。

CHAPTER 05

第5章 雨天不在计划里

烘干机开始转的时候,唐栀那张晚场票还剩七十分钟。

机器上的数字从四十跳到三十九。玻璃门外,雨顺着窄巷往下淌,门口的沥水垫已经吸不进更多水。唐栀把纸票压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,入场时间是十九点十分;她自己的表刚过十八点。

这是他们继续同行的第二天。早上见面时雨已经落稳,原定的户外路线只在两张纸上活了十分钟。傍晚,他们从有顶的街道走回四条,中间一段路无遮无挡,伞保住了头和背包,风把两个人的裤脚和外套下摆全吹湿了。二人先各自回住处换衣服,再提着看过洗标的湿外层,到这间公共洗衣房会合。

“这几件一起?”周既明问。

当时只有一台合适的烘干机空着。唐栀把自己的外套放进去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:“可以。机器按一轮收钱,不按关系远近。”

周既明把硬币投到中途,停下来让开位置。唐栀补完剩下的数,按现场说明选好程序,关门启动。谁也没提出回去再算那几枚硬币。

旁边的机器发出提示音。一个提着布袋的中年女人进来,取出床单,在折叠台上折好,拉上袋口就走了。门开合一次,雨声放大,又被关在玻璃外面。

唐栀把湿伞放进门边的沥水架:“我十九点十分入场,十八点五十得走。”

周既明把自己的伞挪到她那把旁边,伞尖都朝着排水槽:“好。到点你走。”

他略过演出的话题,径直确认了分别时间。唐栀把票收进大衣内袋,坐到墙边的长椅上。周既明在离她半个座位的位置放下背包,拉开贴着“电”字的收纳袋。

他的手在袋底停了一会儿,又摸过侧边夹层。唐栀先看见一根线,再看见一个充电宝,最后看见他把空袋口朝自己翻过来。

“底座落在成都了。”他说。

“相机电池的?”

“嗯。”周既明把线放回去,束带绕了两圈,重新粘好,“今天相机收起来。明天我自己处理。”

唐栀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相机包。雨袋里的包罩下午已经用上,镜头和机身没沾水;那个最该待在“电”袋里的东西,却隔着两千多公里躺在成都。

“明早先去找,”她说,“如果附近没有,再把路线——”

“明早再决定。”周既明拉上袋口,“我今天不拍,也没耽误你什么。”

唐栀剩下半句停在嘴边。她本来已经在排第一家店、第二家店和转车时间,机器屏幕上的三十四分钟却没有要求她给明天交答案。

她指了指袋子上的字:“你这个‘电’,到底是说里面有,还是提醒自己该有?”

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:“原来是里面有。”

“现在喃?”

“现在是愿望。”

“那改个名嘛。”

“多少有点电。”

唐栀用票角轻敲了一下膝盖:“多少?”

“线挺多,电不保证。”

机器还剩二十七分钟。眼前只剩等待,没有门面、路线或照片催他们给出结论。唐栀把内袋里的票摸出来,沿原有折痕压平;周既明把背包上的雨珠擦掉,又把搭在两人中间的湿伞往排水槽推近了一点。

唐栀按亮手机,白天没去成的三个点还留在地图里。她把第一个拖到明天,第二个拖到后天,手指停在第三个上方。

“还在救今天的路线?”周既明问。

“给它收尾。”

“今天还没结束。”

唐栀指了指机器:“剩二十六分钟,你还想发生什么?”

“衣服干。”

她把第三个点也移出今天,关掉屏幕:“愿望比较朴素。”

“这个应该能实现。”

“你白天一张都没拍?”唐栀问。

“拍了两张。”

“不是说电池不够?”

“一张是你站在路口看哪边有顶,一张是你发现两边都没顶。”

“第二张也值得拍?”

“有。证明你第一张白判断了。”

“删了哈。”

“不删。”

“我是尺子,不是客户。”

“尺子更管不到相机。”

“发给我,你那边删。”

“绕这一圈有啥用?”

“我要看你删没删。”

周既明抬了下眉:“你就这么不信我?”

“跟你只带一张卡差不多。”

唐栀看了他一眼,余光扫过滚筒上剩下的十五分钟。周既明低头把擦过背包的吸水巾折回原来的大小。她把纸票重新收好,把删除权的问题暂时留在相机里。

倒计时走到九分钟时,一个年轻男人抱着衣筐进来。他看过几台机器的面板,在空椅另一端坐下等。洗衣房里多了第三个人,唐栀和周既明便不再说话。滚筒把两人的外套一次次带到最高处,再一起摔回去,袖子和衣摆缠住,转半圈又散开。

又过了九分钟,十八点四十分,提示音响起。周既明先起身按停,唐栀打开舱门。热气扑到手背上,她退了半步,等温度散一些,才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公用篮。年轻男人随即起身,把腾出的机器接到自己手里。

折叠台只够两个人并排站。周既明把自己的外套左右一合,卷了两下,准备塞进包里。唐栀伸手按住那个卷筒。

“你这是折衣服?”

“能装进去就算。”

“按这个标准,进公司就算上班。”

“有些公司确实这么算。”

唐栀把外套展开,顺着肩线折回袖子,再把下摆翻上来。周既明站在旁边看完,接过她另一件薄外套,照着做了一遍。他折到最后,多出一截帽子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

唐栀没接手,只点了点中间:“塞进去。”

“这次又可以塞了?”

“有标准地塞。”

周既明把帽子压平,居然真折出了一个差不多的方块。他把两件衣服分别递回去,没问哪件是谁的。唐栀接过自己的那件,发现他把容易皱的那一面留在了里面。

唐栀弯腰检查滚筒,周既明也在同一刻低头,两个人差点撞在舱门前。她先退开:“你找什么?”

“看有没有落东西。”

“我们只放了外套和裤子。”

“所以落任何东西都比较严重。”

唐栀又朝滚筒里看了一眼:“没有。莫看了,关门。”

周既明关好舱门:“你还不是在看。”

“我看一眼,你看两遍。”

收好衣物是十八点四十五。唐栀离开洗衣房前又看了一次票。去剧场还来得及,附近那家电子用品店也在原定步行路线上;他们早在等待时就说好,只问这一家。

窄巷里的行人都贴着有檐的一侧走。前半段只能容一个人,周既明先收伞让唐栀过去;走出最窄的路口,两把伞才重新并到一起。

店面不大。周既明把电池给店员看,店员对照包装和柜台后的终端查询。等的几十秒里,唐栀顺手扫过狭长店面的进深,又看了一眼被货架挤窄的入口。店员最后摇头,表示本店没有相配的底座,又在纸上圈出另一处位置,说当天或许能找到。

走出店门时,唐栀的表显示十八点五十六。

下一个路口分成两个方向。左边去剧场,正常步行十二分钟;右边去店员圈出的地方,距离更远。唐栀在路牌下停住,先看左边,再把店员写的纸翻过来。

周既明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自己口袋:“我不去第二家。底座明天处理。”

“也许那边真有。”

“今天不找了。”他说,“你去剧场。”

唐栀握着伞柄,脚还停在路牌正下方:“那场演出本来就一般。”

“你看过?”

“看过介绍。”

“昨天那个空铺,你看了四十分钟都只说‘值得问’。”周既明看着她,“今天隔张介绍,就敢说人家一般?”

唐栀没接。她在口袋里碰到票角,纸边抵着指腹。

“你不去就不去嘛。”周既明说,“莫先把票说成废纸,搞得像你啥子都没舍得一样。”

十九点整,手机在她掌心震动。那是她自己设的提前十分钟提醒。屏幕上只有剧场名称和“该出发了”四个字。

左边的行人灯转绿。唐栀按掉提醒,周既明把伞向左偏了一点,给她让出通往坡道的位置。

“我回住处。”他说。

唐栀往左走了一步。鞋尖越过路砖的接缝,又停下。绿灯还剩十几秒,前面几个人已经走到马路中间。她低头看了眼票,再退回路牌下。

“你底座不找了?”

“不找。”

“也不需要我陪?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绿灯开始闪。唐栀收回迈向左边的脚,跟着周既明转回刚才走来的方向,把另一家店也留在右边。两人走到街角一间已经落闸的文具店檐下。这里离剧场更远,回头那段路已经暗了下来。

十九点零三。唐栀把伞收起,水沿着伞骨滴在檐边。周既明把背包放到脚边,给长窗台空出一块能坐的位置。她站在窗台前,手里仍拿着那张票。

“现在跑,可能还赶得上。”他说。

“可能是好多分钟?”

周既明看了眼路口:“不够十二分钟。”

“那就不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唐栀看着票面上的十九点十分。她可以说鞋湿了,可以说雨太大,也可以把刚才那句“一般”换一种讲法。周既明站在旁边,等她自己给出答案。

“我晓得你不需要。”她说,“底座也不是今天非买不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就是……”唐栀捏了捏票角,“我今天不想在那个路口跟你分开。”

周既明低头,把放在两人中间的背包提到自己另一侧:“那就坐会儿嘛。”

“票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

“出发前。”

“七天里只有今晚?”

“只有今晚排得进去。”

“可惜吗?”

“可惜噻。”唐栀把票翻回正面,“可惜归可惜,我现在还是想留到这儿。”

周既明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“嗯,这句是真的。”

“前面那句是假的嗦?”

“‘演出一般’那句,假的。”

“哦。撤回。”

“不准撤,我都听到了。”

唐栀看向他:“那条规则还没定哈。”

“你现在才定?”

“不然喃?总不能倒起算嘛。”

檐外有自行车压过积水,水声从路口一路靠近,又远下去。唐栀把票沿中线折了一次,纸张仍完整地留在掌心。十九点零八,她又看了一次表;十九点零九,她把手腕放下。最后一分钟,他们就坐在原处听秒针走完。

秒针越过整点,十九点十分到了。

唐栀把已经失效的票收回内袋。周既明只往窗台另一端挪了一点,给她留出坐下的位置。唐栀这次坐了。

过了一会儿,周既明问:“以后是不是问啥子都得说真话?”

“也不是。你不想答就跳过嘛。”

“能跳几次?”

唐栀把袖口从表盘上拉下来:“你想跳好多次?”

“先问清楚。”

“整趟一人一次。说了跳过就停,今天也不准绕回来问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唐栀转头看他:“你咋个会一个人来?”

周既明也转过来。檐角的水落在他们面前,一滴接一滴。

“跳过。”他说。

“第一题就用?”

周既明的手指在背包提手上收紧一瞬,又松开。

“嗯。”

“后面莫得了哈。”

“晓得。”周既明说。

CHAPTER 06

第6章 谁都别替谁省

周既明早上没有问今天要不要续。

他先问唐栀,箱子到底有多大。

退房后,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进京都站。他已经问过她到大阪打算怎样寄存,又问了住处大概在哪个方向。唐栀说难波,他报了天满。现在他站在候车区边上,视线第三次落到她那只深灰色大箱上。

“比我这个大一圈?”他问。

唐栀扶着拉杆:“你从酒店问到车站,是准备在大阪收我超规费?”

“我先判断柜子好不好放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如果不好放,就找人工寄存。”周既明看了一眼站台方向,“或者换一组柜。”

唐栀等了两秒:“然后呢?”

周既明这次没接上。他把自己的小登机箱往旁边带了带,给一位拖着婴儿车的旅客让路。人过去以后,两个箱子之间空出一块地,他也没再挪回去。

“你到底在问箱子,还是问人?”唐栀说。

“箱子比较好问。”

“人收费?”

“人会拒绝回答。”

唐栀看了他一眼,低头把行李牌翻回箱子内侧:“那你先完成行李调查。”

她走出几步,又回头:“调查结果出来以后呢?”

“先保证行李有地方去。”

“我问的是人。”

候车区的屏幕换了一页信息,周既明跟着抬头,认真看完了自己根本不需要看的那一栏。唐栀等到屏幕再次翻页,终于点头。

“行。你这个回答,处理速度还不如人工寄存。”

她拖着箱子往站台走。周既明跟上去,隔了几步才问:“你到难波以后,上午有安排?”

“入住。”

“下午呢?”

“没排。”

周既明点头:“大阪站人工寄存如果人多——”

唐栀停下来:“你看,又问回箱子了。”

队伍从他们身边绕过去。周既明站在原地,手还握着自己的拉杆。唐栀没有催,等后面的人都走过,才重新往前。

“先上车。”她说。

开往大阪的JR列车进站时,两个人排在队伍后面。唐栀的大箱在她右手边,周既明的小箱在左手边。车门打开,他们各自把箱子拉进车厢,找到靠近门边的位置站好。列车启动,两只箱子的轮子同时往后滑了一点,又被两个人同时踩住。

唐栀低头看了一眼:“配合得可以。”

“主要是箱子有共同目标。”

“什么目标?”

“别回京都。”

唐栀笑了一声,把鞋从箱轮旁移开。周既明也松开脚,两只箱子各自靠稳。

列车开出市区以后,门边的人少下来。唐栀从包里拿出折过的路线纸,只展开最上面一角,又重新合上。

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饭团,一个递到周既明面前:“梅子,还是鲑鱼?”

“你先选。”

唐栀把手收回来:“昨天第一条怎么说的?”

“不准替对方先答。”

“你刚才干了什么?”

周既明看着纸袋上两个不同颜色的标签:“梅子。”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。我不喜欢早上吃鱼。”

唐栀把梅子的给他,自己拆开另一个:“这不就会说吗?”

周既明咬了一口,酸味比他预想得重。他没有改口,慢慢把那一口咽下去。

“好吃?”唐栀问。

“选得很坚定,脸不是很坚定。”

“我问味道。”

“酸。”

“下次可以说不喜欢。”

“都选了,吃完嘛。”

“到大阪先找寄存。”她说,“弄好行李,我们再分开。下午没定,后面四天也没定。”

周既明看着她手里露出的一截纸边:“你不是每天都排到几点吃饭?”

“原来排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有人不肯问重点。”

车门玻璃映出唐栀的侧脸。她说完就去看窗外,没有再替他把问题补齐。周既明张了张嘴,列车正好经过一段接缝,车轮声把第一个字压了过去。

唐栀转回来:“你说啥子?”

“我说,到大阪以后底座我自己找。”

“我没问底座。”

“顺便交代。”

“你今天要说的话,跟箱子一起托运了?”

“随身带了。”

“那拿出来噻。”

周既明笑了笑,还是没问。他想说下午一起走,也想问那四天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。话到嘴边,答案已经被他替唐栀答成了“不”。他看见玻璃里的自己转开了脸,便低头看住脚边的小箱。

过了一会儿,唐栀把路线纸放回包里:“我到大阪先排寄存。你箱子小,存好就去天满,不用等我。”

“现场还没看。”

“所以我说先排。”

“也可能不用排。”

“那最好。”她看着他,“省出来的时间,你准备拿去干什么?”

周既明终于抬头:“还没想好。”

“巧了。”唐栀说,“我也没有。”

列车开始减速。前面的乘客扶正行李,门边重新挤满准备下车的人。周既明握住拉杆,向唐栀那边侧了半步,替她挡开一个倒退着找同伴的旅客。

“先一起找寄存。”他说。

唐栀拉起自己的箱子:“这个不用问人,箱子已经同意了。”

车门打开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,谁也没有往天满或难波的出口转。

· · ·

大阪站那组寄存柜前,只剩一个能放下周既明小箱的中柜。

唐栀站在一旁,看他照着现场说明把登机箱推进去,关好柜门,确认锁定,再把寄存凭证收进外套内袋。从他退开起,那只箱子便留在柜里,他身边只剩背包。

她把自己的大箱拉到柜门前。开口窄了一截,连试都不用试。

“超规费开始生效。”唐栀说。

“收费的人已经没有行李了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属于无证经营。”

周既明往通道另一头看。再一组柜要穿过站内通道,可用状况随时会变;离他们不远的人工寄存处已经排起一支队,尾端刚好绕过隔离带。

唐栀也看见了。她把箱子调了个方向,让轮子朝向队尾:“你去天满。我排人工。”

“我陪你把箱子拖去难波。”周既明说,“我也顺路。”

唐栀握着拉杆,没有动。

“你住天满,我住难波。”她指了指头顶分向两边的标识,“这都算顺路,你是按地球是圆的算?”

“最后都能到。”

“那成都也顺路。你要不要现在送回去?”

周既明的目光在两个方向之间停了一下:“不用那么远。”

“你每次都说顺路,我就不好赶你走。等我发现你在绕,路都走一半了。”唐栀把箱子往自己身边收,“到时候这算谁的?”

“我不说顺路,你不会让我陪。”

“你问过没有?”

周既明没出声。

队尾又多了两只箱子。隔离带旁的工作人员抬手示意后来的人往里站,唐栀向旁边让了一步,仍等着他。

“你都没问,咋个晓得?”她说。

周既明抬眼看她。这次他没有再去看头顶的方向牌。

“不顺路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陪你处理完。”

唐栀手里的拉杆轻轻晃了一下。她把它重新按稳,拖着箱子走向队尾。

“我自己排。”她说,“你走嘛。”

“不走。”周既明跟上来,却没有碰她的箱子,“我箱子都放好了,又不赶时间。钱你自己付,我就在这儿陪你排。可以了不?”

唐栀站进隔离带,回头看了看他:“你今天不去天满?”

“晚点去。”

“行。先说好,是你自己要等。”

“是我自己。”

唐栀没马上往前。队伍在前方拐了一道弯,隔离带的转角压在一条深色地砖边上。

“先排到那个转角。”她说,“到那里如果队伍没动,我们再一起改。这个你同不同意?”

周既明看向她指的位置:“同意。”

前面一位老人把两个小箱叠在一起,刚推半步,上面的箱子便往旁边滑。周既明伸手扶住,又马上松开。老人道过谢,把两只箱改成并排。队伍借机向前挪了一截,唐栀拉着大箱越过第一条地砖缝。

周既明跟在她右后方,始终留着一个人能穿过的空隙。

“你不站旁边?”唐栀问。

“旁边挡人。”

“那你这个陪同席有点远。”

周既明往前补了半步:“现在呢?”

“勉强看得见。”

柜台前的工作人员接过一只行李,核对后贴好签,递回凭条。排在最前面的一家人却临时多拿出一个软包,三个人围着重新分东西。队伍停下来,后面几个人先后伸长脖子,又在发现没有用后缩了回去。

周既明也看了一眼:“这个动作传得挺快。”

“有啥用?”

“确认大家都没走错队。”

“确认完还是要等。”

“至少焦虑比较整齐。”

唐栀忍住笑,把箱子向前拉了半步。前面的人还在分行李,她顺手从背包里抽出自己的路线纸,垫在箱盖上。四张纸按天分开,时间写得密,几处还用不同颜色圈过。

周既明从背包里也取出两张折纸。他的字少得多,一天只写两三个地方,中间空着大片。

唐栀瞥了一眼:“你这个也叫路线?”

“给路线留了活动空间。”

“第三天为什么只有一个地名?”

“下面本来准备写吃饭。”

“你给景点留两行,给吃饭留半页?”

“重点项目要预留调整空间。”

唐栀把自己的四张纸往旁边挪了挪,没有再笑他。前面那家人终于把软包合上,工作人员接过去,队伍连续往前走了几步。他们到了刚才说好的隔离带转角。

周既明停住:“到位置了。”

唐栀回头看身后的距离,又看柜台:“队伍动了。”

“那继续?”

“继续。”

她把路线纸重新铺在箱盖上,拿笔划掉一个精确时段。

“钱我自己付哈。”她说,“你等你的,莫等会儿又请我吃饭,搞得像这段能报销。”

“我没这么想。”

“先说清楚最好。”

周既明看着她又划掉一行:“那说不清的喃?”

唐栀停笔:“先认嘛。莫拿‘顺路’两个字盖过去。”

“那以后我要绕路,就说我在绕。”

“说了我也可以不让你绕。”

“那你也莫一听见绕路,就直接赶我走。”

唐栀抬起头。周既明站在她对面,手里那两张宽松得过分的路线纸被他捏住一角,没有收回去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莫偷偷花,我也莫偷偷替你省。”

“包括时间?”

“尤其是时间。”

“今天这段是我自己要排的,不算你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前面的人交完行李,拖着空手推车离开。队伍再次前移。唐栀把划过的纸折起来,先塞回包里。再等过两次交接,工作人员终于朝她招手。

中间那次交接,一位年轻女人把行李送到柜台,走出几步又折回来,指着箱侧的水杯。工作人员把杯子取下递给她,队伍里的人齐齐低头检查自己的箱子。

唐栀也看了一遍。她的箱侧什么都没有。

“你检查啥子?”她问周既明。

“确认我没把东西挂在你箱子上。”

“你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箱子上?”

“没在。看了才晓得。”

“照你这个逻辑,成都家里也得检查一遍。”

周既明笑了:“那个不顺路,不查。”

唐栀抬眼看他。他马上补了一句:“真不顺路。”

她把大箱推到柜台前。工作人员核对行李,贴好签,指了指现场标牌。唐栀照着标牌付费,接过凭条,亲眼看着箱子被收进存放区。她把凭条和住处信息放进同一个内袋,拉好拉链。

走出队伍后,她肩上只剩随身包。周既明的小箱仍锁在先前那组柜里。

两个人在通道边停下。周既明低头展开自己的路线纸,刚才被他捏过的纸角已经翘起来。

“下午呢?”他问。

唐栀没答。她把自己的四张纸重新拿出来,摊在两个人之间。笔尖落下,先划去第一天两个紧挨的时段,又划掉第二天的换乘限制。第三张上有一处她停得久一点,最后也拉了一条直线。纸面空下来,原先被时间挤开的地名重新露出来。

周既明看着她划完:“你确定?”

“不确定。”唐栀盖上笔帽,“所以才留空。”

她把四张纸同时递给他。他没有立刻接。

纸停在两人中间。旁边不断有人拖着箱子经过,轮子声一阵近一阵远。唐栀没有再往前送,也没有收回来。

“先说好。”她说,“你选的地方,我真不想去,会当面说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“也不准一句‘完全由你决定’又把我堵回来。”

“那你说不想去,我听。你没说,我就当你愿意。”

唐栀看着他:“这样说还差不多。”

周既明这才伸手接住纸的另一端:“也莫一路忍到晚上,才说今天其实不想来。”

唐栀松开手。四张纸全到了他手里。

周既明把纸接稳,唐栀也没有再伸手往回拿。

“别每天早上又试探。”唐栀说,“还有四天,一起走。”

周既明的手停在纸边:“四天都一起?”

“嗯。”唐栀把纸往前送了一点,“你先挑一天,那天你带。省得明早又拿行李箱问我。”

周既明接过四张纸,和自己的两张叠在一起。他把每一页都翻过一遍,没有去补她划掉的时段。
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
“这么快?”

“趁你还没反悔。”

“明天去哪里、几点走,你定。我不想去会说。”

“中途想改喃?”

唐栀想了想:“到时候吵。”

周既明点头:“行。到时候吵。”

“那明天。”

唐栀点头,把笔收回包里:“今天先吃饭。”

两个人并肩往车站出口走。没有大箱挡路,唐栀走得比刚才快。周既明落后半步,又跟上来。

“今天吃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今天还归我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走到出口前,唐栀又叫住他:“周既明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不准说都可以。”

周既明把那四张纸放进外套内袋:“已经不在选项里了。”

CHAPTER 07

第7章 你想去哪里

唐栀数到第十三个红圈,把那张纸放低一些。

“你今天是带我出去,还是给大阪办海选?”

前一天下午,两个人吃完饭,各自回大阪站取了行李。唐栀带着大箱去了难波,周既明拿回小箱往天满走;晚上只互相发了一句“到了”。今早再见,他们都只背着随身包,站在淀屋桥附近的地铁口外。

周既明手里的纸却不像来过大阪的人该有的轻便。十三处备选挤在一页上,六处被划掉,剩下的又分出不同颜色。

“没让你全看。”他说,“你先划掉绝对不去的。”

“划几个?”

“三到五个。”

“然后你从剩下的里面选?”

“对。”

唐栀把纸还给他:“那今天还不是我决定,只是换了个方式嘛。”

“你只划不想去的。”

“我划了你就真不去?”她指了指纸面,“昨天给你的是一天,你自己选。实在选不出来,我现在随便圈一个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你莫管。圈了我也不负责售后。”

周既明低头看那十三个圈。昨晚回到住处后,他先把唐栀交给他的四张路线铺在床上,又把自己存过的地方标出来。每删一处,都能找出一个理由重新放回去:她可能嫌远,也可能觉得太空;她做选址,也许会想看商店街;她走了几天,也许只想坐着。

他把纸折了一次,只剩最上面的两个圈露在外面。

“先去中之岛。”他说。

“先?”

周既明听出她在等后半句。他没有把纸展开:“沿河走到公会堂,再往天神桥方向。午饭我选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我想看河边那一排旧建筑,也想拍一张公会堂侧面。”

唐栀将帆布包往肩上提稳:“行,出发。”

她先往河岸方向走。周既明跟了两步,又停下来确认纸还在口袋里。

唐栀回头:“还带着?”

“防止忘路。”

“你今天最该忘的就是备选。”

“我又不听纸的。”

“最好是。”她转回去,“走一半莫把它翻出来开会。”

周既明把纸往口袋深处压了压。十三个圈隔着布料碰在一起,谁也没能出声。他跟到唐栀身侧,没有再拿出来确认她是否真的同意。

两人下到中之岛的河岸步道。风贴着水面过来,唐栀的头发被吹到唇边,她抬手拨开,眉头皱了一下。

周既明马上看向前面的岔路:“右边背风,要不要从那边——”

“不要。”

他停住。

“我说的是风。”唐栀将头发压进耳后,“没说路线。”

“你皱眉了。”

“我皱个眉又不是给你亮红灯。有时候就是头发进嘴。”

周既明看了看她,又看前面的路:“那黄灯是什么?”

“你再问两次。”

他把已经伸进口袋的手拿出来,继续沿河往前。

水边有人牵着狗慢慢走,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早餐。几辆自行车从他们身后经过,铃声响起,两人先后向步道内侧让。唐栀站稳后望了一会儿对岸,脚没有马上动。

“累了?”周既明问。

“看那边入口。”
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一栋临街建筑的门前刚有人推车送货。唐栀只看了几秒便重新往前。

“要不要过去?”周既明问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刚才在看。”

“我看到入口窄,送货的人转不过来。”她说,“看完了。”

“你对那边更有兴趣。”

“我就是多看一眼。”唐栀没有停,“你今天带路,莫看到我转个头就跟着改。”

周既明把那栋建筑留在河对面。他走到前面半步,第一次没有等唐栀替他确认方向。

步道在桥边分开,一边贴着水继续向前,另一边从坡道上去。周既明选择贴水的那条。唐栀抬起手,食指已经指向坡道,停在半空又收回去。

“那边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离公会堂近。”

“你怎么不说?”

“今天又不是最短路线比赛。”唐栀跟着他往水边走,“你想贴着河走,就贴着河走。”

“你可以提醒。”

“提醒了噻。近的是上面,你走的是下面。”她越过他半步,又把位置让回来,“你走你的。”

周既明没有改去坡道。水边这段要绕过一处突出的平台,公会堂一度被桥墩挡住,走过以后才重新出现。

唐栀说:“确实绕了。”

“要改吗?”

“你又问我?”

“问一下嘛。”

“绕都绕了,继续嘛。”她看向前面,“莫又问我。”

再往前,红砖建筑从树木和桥的空隙里露出来。正面广场上已经有人举着手机拍照,周既明没有过去。他沿外侧走到河岸与建筑之间,停在一处偏斜的位置。这里看不全正面,红砖立面被树影分成深浅两块,拱窗旁还会不时经过赶路的人。

唐栀站到他旁边:“就这里?”

“嗯。”

“正面不是更完整?”

“我不想拍完整。”

她往前看了看:“那你拍。”

周既明拿出手机,抬到眼前。刚对好位置,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人从画面中间经过。他放下手机,等人走远,再抬起来。第二次是一辆自行车,第三次是追着一只鸽子跑过来的小孩。

唐栀站了一会儿,问:“你要等这里的人统一放假吗?”

“等一个能用的空档。”

“这个地方主要功能就是让人经过。”

“所以要等。”

她又看了看那面墙:“我先说哈,正面我都看过了,这边几块砖有啥子看头。”

周既明把手机放低:“那走吧。”

他刚转身,唐栀却没有跟。

“你想走?”她问。

“你不喜欢。”

“我说我不喜欢,没说你不能拍。”

“还要等。”

“你昨晚在十三个圈里把这里留下,总有个理由。”唐栀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,“我去那边坐。你拍完过来。”

周既明还站在原地:“你不觉得浪费时间?”

“觉得。”

答案太快,他一时没接上。

唐栀又说:“是浪费啊。那又咋子嘛?你拍你的,我坐会儿。”

她走向长椅,把包放在身侧,拿出自己的路线纸。周既明看着她展开纸,才重新回到刚才的位置。

“我还是想拍完。”他说。

唐栀头也没抬:“嗯。你拍嘛。”

周既明再次举起手机。树叶被风吹动,墙上的影子跟着散开又合上。他先对准拱窗,余光却还留在长椅那边。唐栀低头看纸,笔在其中一页上慢慢移动,看不出是在改路线还是只沿着字划过去。

他放下手机,换了个位置,又朝长椅看了一次。

唐栀抬起头:“你拍的是墙,还是我的反应?”

“看看旁边有没有人。”

“我离你画面那么远。”她把纸往膝盖上压住,“你再看过来,我就开始收费。”

“收什么费?”

“监工费。你自己选的地方,还要我负责盯着你喜欢。”

周既明把视线收回取景框。一个送货的人推着小车从前方经过,轮子压过石缝,车上的空箱轻轻碰响。他没有急着按,等那个人走出亮处。追鸽子的小孩又跑回来,伸开的手臂占满画面下方;周既明第三次放下手机。

唐栀在后面说:“现在主要看鸽子同不同意。”

“鸽子没有否决权。”

“比我还少一项。”

小孩终于被家人叫走。广场刚空出一截,一位挽着同伴的年轻女人走到周既明旁边,举起自己的手机,用普通话问:“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?”

周既明看见推自行车的人已经从墙边出现。他没有立刻接手机:“等我拍完这一张,可以吗?”

女人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,笑着说可以,带同伴退到一旁。周既明往左移了两步,把拱窗留在画面一侧,等车轮进入树影边缘,按下快门。

他拍完才接过女人的手机。对方先指向完整的公会堂,他退到正面,用最普通的角度拍了两张。

女人检查照片时没有马上道谢。她和同伴低声商量几句,又把手机递回来:“楼有点太多了。能不能人近一点,不要游客照那种?”

周既明往侧面指了指:“那边树影可以,你们愿意过去吗?”

两个人跟他换到红砖墙边。他让她们不用并排站正,只隔着半步看向河面;等一阵风把外套下摆吹开,才连拍几张。女人接回手机,翻到第二张时叫同伴一起看,两个人同时笑起来。

“这个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刚才自己拍了半天,全是到此一游。”

她向周既明道谢,这才和同伴往河边走。她们没有选完整的公会堂,最后留下的也是偏侧面那张。

周既明回到长椅旁,唐栀合上路线纸:“这次怎么没先拍别人?”

“她问了,我也答了。”

“回答速度进步了。”

“主要是她没给我十三个选项。”

拍完以后,他没有马上收手机,又拍了一张。两张构图差不多,只是行人站的位置不同。

唐栀在长椅那边说:“你刚才等半天,最后还是把人拍进去了。”

“我等的就是人。”

“那前面三个为什么不行?”

“走得太急。”

“照片还管人心态?”

“管步幅。”

“你们拍照的要求,比我看店还不好伺候。”

周既明走到长椅边,把两张照片递给她看。唐栀先看第一张,又用手指划到第二张。

“一般。”她说。

“哪儿一般?”

“墙太重,人太小。还有右边那个塑料袋,比拱窗醒目。”

“可以裁掉。”

“裁掉我也不喜欢。”

周既明看了两秒,把手机拿回来:“那就不喜欢。”

“不删?”

“不删。”他把第二张留进收藏,“我喜欢这张。”

唐栀把路线纸折好放回包里:“行。下一站呢?”

“天神桥筋。”周既明先往步道出口走,“先吃饭,再往北。”

唐栀从长椅上起身,跟上来。经过刚才的拍摄位置时,她没有再看那面红砖墙。

· · ·

进入商店街一带以后,周既明没有再拿那张备选纸。

拱廊下的店铺有的已经开门,有的卷帘门还停在一半。有人把装货的纸箱往里搬,也有人站在门口擦招牌。周既明走过两家摆着午间菜单的小店,在第三家门前停下。

“这家。”他说。

唐栀看过门口的菜单:“你想吃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进去。”

店里还有空位。两个人坐下后,唐栀从菜单上选了和他不同的东西。周既明确认过她点什么,刚准备招手,又停住。

“怎么?”唐栀问。

“我以为今天我决定。”

“你决定进哪扇门。”她把菜单还给他,“我决定吃进嘴里的东西。你的一天不能管到我的胃。”

“管不到这么宽嗦?”

“管宽了要出事。”

周既明叫来店员,各自点完。餐送上来后,唐栀尝了一口自己的,又看他碗里。

“后悔了?”他问。

“看一眼。”

“要换?”

“不要。”她又吃了一口,“你选店,我选我吃啥子。我看一眼又不犯法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

“主要是我的比较好吃。”

吃完结账,两个人各自付清自己的部分。走出店门时,唐栀把小票对折,没有马上收起来。

“刚才我坐那儿等你,那段咋算?”她问。

周既明回头:“算啥子?”

“我不喜欢,还是等你拍完了。”

“算你今天陪我坐冷板凳。”

“那以后喃?”

“以后你喊我陪,我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说。”

“那今天这段就白算?”唐栀展开小票空白的背面,拿手指比了一下。

周既明看着她手里的小票:“你还非要给它算钱?”

“不然放哪儿?”

“放我记得到。”

“记到不等于还了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周既明说,“以后是以后,莫提前结。”

“那你以后不许装没记到。”

商店街里有人推着货车经过,两个人同时往墙边让。车过去后,周既明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
“不得。”他说,“但你也莫拿今天逼我以后一定去。”

唐栀把小票折回去,收进包里:“行。暂时放到。”

“放到哪儿?”

“我记得到的地方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两个人继续往北。下午,周既明在一间把厨具摆到门口的店前停下。木勺、滤网和长柄夹分门别类挂在墙上,店里已经有人,门口没有任何需要他们等待的队伍。

“这里也是十三个圈之一?”唐栀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想买锅?”

“不买。我想看这些东西怎么摆。”

唐栀顺着墙面看过去:“按用途分,长的在上,重的在下。看完了。”

她嘴上说完,脚却先迈进店里。周既明跟进去,看见她拿起一把长柄夹,开合两次,又换了旁边那把。她没有问价格,只比较握柄和前端咬合的位置。

“你不是看完了?”他问。

“外面看完了,里面还没有。”

“这也算临时加的?”

“你带我进来的,我看看夹子咋了?”唐栀又拿起一把。

“喜欢?”

“比上午那面墙有用。”

周既明站到展示架另一侧。他没有提醒她后面还有一处,也没有把那张纸拿出来。唐栀比较完三把,最后一把都没买,放回原位时把握柄朝向统一摆正。

走出店门,唐栀没有拿这段去抵公会堂,周既明也没问她现在满意了没有。

“下一处?”她问。

周既明指向商店街有顶棚以外的露天小街:“去那边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傍晚店铺怎么把门前货架收回去。”

唐栀顺着他的手看了看:“听着也不好看。”

“我想看。”

“那走。”

他们真在街口停到一家店开始收货架。店员先把最外面的纸箱抱进去,又出来推金属架,架脚卡在门槛上,前后试了两次才过。周既明没有拍照,只站在不挡路的位置看完。

“这就是你想看的?”唐栀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结论呢?”

“门槛太高,轮子太小。”

唐栀朝那道门槛看了一眼:“这次我同意。”

“终于有一处共同喜欢?”

“我只说门槛哈。”她继续向前,“莫乱加‘喜欢’两个字。”

天色暗下来时,拱廊里的灯陆续亮起。周既明把那张折了几次的备选纸拿出来,十三个圈还在,只是他一整天都没再让唐栀划。

“今天还剩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唐栀看了看纸,没伸手:“你想去哪里?”

周既明指向前面的岔口:“往左,吃晚饭。店我选,你选碗里的。”

唐栀跟着他往左走了两步,说:“公会堂那段,我还是不喜欢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照片也一般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但你没改,我挺满意。”

周既明转头:“满意哪一部分?”

唐栀越过他,先走进左边那条街:“你终于没问我下一站去哪。”

CHAPTER 08

第8章 万能包今天不万能

九点十分,唐栀第三次看时间。

她和周既明约的是九点。这几天,只要提前约过,他最晚也会提前六分钟出现。今天出口前那一小块空地被上班的人走薄了一层,他还没来。

九点零五分时,唐栀已经把原定路线向后顺延十分钟;九点零八分,她又把那次修改撤销。一个没有出现的人不能算作行程延误,至少要先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她给自己定了九点一刻这个最后询问点,手机握在手里,消息框仍是空的。

出口每次有人上来,她都先看肩膀。游客多半挂着相机,上班的人只背公文包。第六拨人走散以后,她才看见那个没挂相机、包带也垂着的人。

九点十一分,周既明从地铁口上来。

唐栀先看见他肩上的包。右边的肩带垂着,尾端没有像往常那样卷好;再往上,没看见相机。

她站直:“你今天破了两个纪录。”

周既明停在她面前:“哪两个?”

“迟到。包也没收拾好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带,手抬到一半,又垂下去:“相机没带,少一样东西,应该更快才对。”

“第三个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会算账了。”唐栀看着他,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

周既明没马上答。他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,动作比平时慢。额角有汗,呼吸倒还算完整。

“出门的时候有点反胃。”他说,“走快了更难受,头也发沉。”

“从几点开始?”

“八点多。”

“现在需要什么?”

周既明拉开侧袋,拿出一瓶水:“我有水。”

“我没问库存。”

“纸巾也有。”

“周既明。”

他把刚碰到的纸巾推回去,拧开水瓶。瓶口到了嘴边,他只抿了一点,又重新拧紧。

一只行李箱从两人中间擦过去。拉箱子的女人回头说了句抱歉,后面推婴儿车的人也跟着偏了一下方向。站务人员走过来,朝他们身后的出口比了个保持通行的手势,又指向通道另一侧的公共座位。

唐栀立刻往边上让:“我拿包,或者你自己背。先去坐。”

“我自己背。”

周既明把没收好的肩带往下拉紧,向座位区走。二十来步的距离,他走到一半便停在墙边。

唐栀也停下,没有碰他。她往外侧站了一步,把从扶梯上来的人让去另一边。

“还走不走得动?”她问。

“走得动。”

“那就慢点。座位又不会下班。”

周既明抬眼看她:“大阪的座位不一定。”

还能接话。唐栀没有因此说“那就好”。等他自己离开墙面,两人才继续往前。

一排长椅空着三处。周既明在最边上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。唐栀隔一个位置坐下,点开手机备忘录。

“八点多开始反胃,头发沉,走快更难受。”她把刚才的话念了一遍,“现在能走。你想找专业的人问,还是先回住处?”

周既明把水瓶塞回包里,又把露出来的一角纸巾按平:“回去就行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要啥子,不是你回哪儿。”

“先回去。”

“回去然后喃?”

“回去再看。”

唐栀盯着他。周既明把包里的水和纸巾重新排了一遍,连口罩包装的封边都转到同一侧。

她没有替他补答案,退出备忘录,打开出发前存好的紧急联络页。

“我先问官方渠道怎么找帮助。”她说,“问到以后,你自己选。”

周既明点了一下头。

唐栀没有马上拨。她把号码调出来,先把手机停在两个人中间:“我只问在日本该从哪里找人。你要不要去、现在走不走,还是你答。”

“我只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
“我也只是打个电话。”

“会不会太麻烦?”

“电话还没打,你又先替人家嫌麻烦嗦?”唐栀说,“这个就是给游客打的,莫想那么多。”

周既明的手又碰到包带。唐栀等着,他最后只把垂下来的那一截往掌心卷了半圈。

“打吧。”他说。

出口处响起一阵提示音。站务人员把一块临时指示牌挪到通道边,拖箱的人被分成两股,从他们面前各走各的。唐栀按下拨号键,没有再给周既明留一个可以说“都行”的问题。

电话接通后,唐栀选择中文服务。她只说两名访日游客在大阪,其中一人今早身体不适,目前意识清楚,能够说话和走动,想知道该从哪里获得合适的信息。

接线员确认了他们所在的区域,提供了查找可接待访日游客医疗机构的官方路径和联系方式,又提醒紧急情况应拨打119。

唐栀问:“可以帮忙预约吗?”

“不能代为预约。”对方说,“我们可以提供相关信息。”

通话结束,唐栀把网址和联系方式发给周既明。他点开链接,页面先跳出语言选项。他选了中文,往下滑过地区、语言和科别几个筛选项,停在空白的搜索框前。

“选哪个?”他问。

“这题我不能替你做。”

“我问地区。”

“大阪。”唐栀说,“这题可以。”

周既明在地区栏选定大阪,其他几项仍空着。页面下方出现一行说明,他看了两遍,把手机退回桌面。

“要不要现在联系?”唐栀问。

“我想先回去。”
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“我想”放在前面。唐栀没有因为这三个字立刻起身。回去是目的地,不是完成办法;剩下那一段,仍得由他自己说。

一位抱着孩子的老人走到座位边,先看空位,再看周既明脚边的包。周既明立刻把包往自己鞋尖收紧,给对方让出完整的位置。老人坐下后朝他点点头,他也点了一下,动作做完,手仍按在包顶。

刚才那名站务人员又经过。唐栀向他询问出租车乘车处,对方指向另一侧出口,示意需要沿通道走一段。

“信息都在这儿。”唐栀把手机屏幕朝周既明转过去,“你可以照上面的方式联系,也可以先回住处,请那边的工作人员协助。现在你选。”

周既明拿出手机,输入住宿地址。地图上的路线从当前位置绕过地下通道,分到两个不同出口。他放大一次,又缩小一次,手指停在代表电梯的图标上,半天没有点下去。

“你继续今天的安排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
唐栀没有收手机:“你先决定你去哪。至于我走不走,莫替我答。”

老人怀里的孩子抓住一串塑料钥匙,摇得哗啦作响。周既明低头拉开包。里面的水、纸巾、口罩和三只收纳袋各在各的位置;标着“电”的那只袋子里,还有那些无法代替底座的线材。相机的独立充电底座仍不在这里,相机也被留在住处。

他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会儿,最后把包合上,手机也扣在膝盖上。

“我需要你陪我回去。”他说。

唐栀看了他两秒。孩子手里的塑料钥匙停了,老人把那串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里。通道广播又报了一遍出口方向,谁都没有催他们。

“咋个陪?”唐栀问。

周既明看向刚才站务人员指过的方向:“一起坐车回去嘛。到接待台我先说,说不清再喊你。你不用送我上去。”

“然后?”

“在大堂等我发消息,说我进房了。”

周既明的手又要去碰拉链,抬到一半停住:“可以不?”

“可以。”唐栀站起来。

唐栀把刚收到的信息再转给他一遍:“路上有变化,就按刚才说的求助。”

周既明没有再说让她继续行程。他背起包,先向站务人员指过的出口走。

· · ·

出租车乘车处不在门外。

两人沿通道走到另一侧,上了一段缓坡,穿过两道自动门。周既明在第二道门前停了一次。唐栀按住开门键,等他自己迈过去;后面有个赶路的人想从两人之间穿,见门一直开着,反倒先低头道了谢。

“今天这道门占了你的便宜。”唐栀松开按钮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平时你肯定要替三个人按。”

周既明看着前面的乘车标志:“今天指标降了。”

转过坡道,乘车处还在街对面。绿灯只剩几秒,唐栀在路沿停住。周既明也停下来,没有说可以赶过去。

等下一次绿灯时,唐栀问:“还能走到对面?”

“能。”

“要停就说。不要用包落了、水没拿这种理由。”

“包背着,水也在。”

“所以你只剩说实话这一条。”

周既明等绿灯亮起才回答:“晓得了。”

路边已经排了几个人。他们等到第三辆车才上去。司机问目的地,周既明先说出住宿附近的街区,又从手机里调出日文地址。屏幕亮度太低,司机回头看了一眼,没看清。

周既明把亮度往上调,手指又停在一半。

“要我给司机看吗?”唐栀问。

“要。”

她接过手机,把地址页面递到前排。司机确认后,她当面把手机还给周既明。

他把手机收好,又拍了拍包内侧:“里面还有一张地址卡。”

“地址你有。拿不拿出来,还得你自己说噻。”

“手续是不是有点多?”

“比你直接把我安排走少一道。”

周既明靠回座椅,没有反驳。

车开出两个路口,他把手机又解锁一次。唐栀以为他还要看路线,屏幕上却是刚才收到的官方信息。

“我到了以后把这个给前台看。”他说。

“你自己说?”

“我自己说。说不清再请你补。”

唐栀把手从自己手机上移开:“可以。说不清你再喊我。”

“你们做选址的,帮个忙都要分这么细?”

“不分清,等会儿店都成我替你开的。”

周既明笑出一声。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眼导航上的目的地。

唐栀问:“要不要我给司机解释?”

“不要。”周既明靠回座椅,“他会以为我们临时要去开店。”

唐栀也笑了。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住,两个人都没有急着用这阵笑证明什么。周既明把手机停在刚才的官方页面,扣回腿上。这一次,他没再打开地图。

司机在路口问,是停在临街入口,还是绕到背街的住宿门口。周既明看向右侧。临街入口近一些,却还要穿过一段窄巷;另一边车能到门前。

唐栀没有替他算。

“绕到门口。”他说。

司机点头,重新打了方向。

车停稳后,周既明自己付车费,先下车站住。唐栀随后从另一侧下来。门口没有谁等着接他们,他也没有把包递给她,只把肩带重新往上提了一截。

住处的一楼有接待台。周既明走过去,用英语说明自己从早上开始身体不适,现在仍能说话和行走,但需要知道如果情况变化该怎样取得帮助。他出示了刚才收到的官方医疗机构查找信息。

工作人员看过页面,指了指接待台号码,又提醒遇到紧急情况直接拨119,随后问他是否能自行回房。

“可以。”周既明说。

工作人员又指向页面上的联系方式,问是否需要现在协助联系。周既明看了一眼唐栀,没有把答案交过来。

“我先回房。”他说,“如果没有缓解,我会打接待台电话,请你们协助联系。”

工作人员确认他听懂了求助方式,把写有接待台号码的小卡推到他面前。周既明收进外套口袋,没有再翻包找一个更合适的位置。

工作人员又问他们从哪一带过来。周既明转向唐栀:“麻烦你补一句。”

唐栀只报了刚才所在的大致区域,说完便退回原来的位置。

电梯到了。周既明按住门,没有进去。

“你等我发了消息再走,可以不?”他说。

“刚才答应了的。”

“我晓得。就是到这儿了,再说一遍。”

“那你上去嘛。”

唐栀看了眼仍被他按着的开门键:“你已经替后面的人按了二十秒。”

电梯里原本等着的一位住客朝他们笑了一下。周既明这才松开按键,往里站。

他走进电梯。门合上前,唐栀看见他终于把那截松开的肩带卷回掌心,却没有整理到底。

大堂里最靠近电梯的沙发刚好空着。唐栀坐过去,手机还没解锁,推着清洁机的工作人员便朝她指了指脚下那一块地面。

她马上起身,换到两米外。

清洁机从她刚才坐过的地方推过去,留下两道颜色稍深的痕迹。唐栀在新位置坐稳,先把今天剩下的路线从时间表上撤掉。那是她自己的部分,她现在就能处理。

原定路线被移走以后,下午空出一整块。她的手指习惯性地点进今天那一页,刚准备把周既明的名字也从后面的时间段挪开,又停住。

前几天两人互换路线时,她在自己的表上也标过周既明的名字。现在那个名字仍停在下午的空白旁边。唐栀可以删掉自己今天的安排,却不能用同一个动作替他填上“休息”。

她退回当天页面,只保留一条回难波的路线。清洁机绕过沙发,又从她面前经过。工作人员向她点头致意,她也点头。

手指滑到明天,她在备注栏输入:

明天全部取消。

光标停在句号后面。唐栀看了一会儿,按住删除键,把整句退回空白。

她重新输入:

醒了再决定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周既明:已进房。

唐栀回复:收到。

她保存备注,起身离开大堂。走到街口,她习惯性打开导航,目的地栏还是空的。身后有人急着过路,她先往一旁让开,再输入自己在难波的住处。

导航重新算出一条回去的路线。唐栀跟着箭头过了街,没有再点开明天那一页。